樊秀峰

《村上的事》之38：

肥猪满圈

    在村子里，猪是最重要的家畜之一。大部分的人家，每年都会养上一头或者两头猪，在腊月里杀掉，好过个肥年。也有的人家舍不得自己杀，而是卖到公社的收购站，这样除了可以赚点儿钱贴补家用外，还可以从队上得些工分、粮食的奖励。几乎每一座农家小院儿里，都要在一个角儿上辟出一块儿地方甃个猪圈。如果院子实在太窄仄，就在院门儿外寻个空地方给猪垒个窝。“一头肥猪，半块光景。”——过年时杀上一头猪，煮好后腌起来，一年到头都有肉呀荤呀的，饭菜有滋有味，日子也就过得有劲儿。

    在我家，自打我记事儿起，年年都要养猪，一直到现在还是这样。我和妹妹们还小时，只有母亲一个人在生产队上挣工分。风里雨里忙活一年下来，所挣的工分顶不下队里分给我们家吃的口粮和食油、蔬菜，到年底时，队上的会计一核算，我家年年都要往队上贴钱。母亲也年年到这个时候着上一阵子急。为了减轻经济上的负担和压力，母亲就把希望寄托在了养猪上。一开春，母亲就到集上去买一只“猪秧儿”（小猪儿），提回来撒到猪圈里，然后开始悉心地喂养。这是一家人一年的指望呢！

    喂猪这件事情，可谓好处多多。喂猪有利于沤肥攒粪。记得生产队牲口圈的围墙上有句标语：“猪多肥多粮食多”。这是很有道理的。猪圈是生产农家肥的地方，猪圈里有猪，整日不停地踩踏、翻腾，加上猪粪尿作“引子”，垫进去的柴草和土才能更快、更有效地发酵，从而沤成粪肥，一圈粪很快就会沤好。否则的话，垫进圈里的柴草十天半月都不会变色儿。下到圈里把粪出上来，队上很快就会派会计和社员过来给排个方，一方粪能折算壮劳力的一天工呢！一圈粪一般有八、九方，算下来就能折算出不少的工分。我能给家里干活儿后，几乎每天一早一晚，一项很重要的任务就是垫猪圈。猪也很喜欢有人给垫圈，扔一层柴草，再抡上几揪土，猪就在圈里高兴得直撒欢儿，“哼、哼、哼”地欢叫着，转着圈儿地跑。——一幅人勤猪欢的图景啊！

    喂猪还有个好处，就是可以得到队上的几项奖励。那时节，我母亲喂猪并不是等着过年时杀了吃肉，而是为了向永壁公社收购站交“预购”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老说交售肥猪为交“预购”，好像我们家的猪一开始就定给了公社似地）。快到年根儿起了，猪也育肥了，公社收购站的人几乎天天都来村子里转游着收肥猪。谁家要是想卖猪了，就找到队长说一声，不一会儿，就会有人找上门来。收猪的人先下到猪圈里按一按猪的身架子，摸一下猪的膘情，如果太瘦了，人家是瞧不上眼的。如果看上了，就招呼别的几个人下到圈里，捉猪，捆绑，上秤，算账，然后在猪“吱——，吱——”的嚎叫与拼命挣扎中，几个人合力将猪扔上拖拉机。

    我记得有好几次，拉着我们家猪的拖拉机开走老远了，母亲仍坐在门口儿的捶板石上呆呆地发着愣，她的手里紧紧地捏着刚才会计数给她的那几张薄薄的钞票，眼圈儿里蓄满了泪水，眼看着就要掉了下来。我站在母亲的旁边，心里知道母亲的心里是舍不得的，一瓢食一瓢水地喂养大的呀，一年了，操心它不好好地吃，操心它会不会得病，能没有感情吗？而让我恼恨的不是这些，是今年过年的猪肉，又让公社里的人给拉走了。交了猪，除了可以卖些钱之外，队上还要奖励与猪的斤称一样多的麦子，再奖励一些工分。只有到了这个时候，才慢慢地平衡了母亲的失落情绪。那头被卖了的猪啊，能算得上是我们家的一个功臣呢！

    其实，在村子里，好多人家都是这样的。

    家里喂着猪，人们在下工回来的路上就不空着手儿，会随手拔上一些猪爱吃的青草抱回来扔到猪圈里，一边就蹲在猪圈沿儿上津津有味地看着猪津津有味地吃草，满心地欢喜。人们盼望着猪快快地长大，长得膘肥体壮。村子里有的老汉，早上起来，先要蹲在猪圈沿儿上看一会儿猪，抽上一袋子烟。有时吃饭时也要端着大碗蹲在猪圈沿儿上吃，对猪圈里的脏和味儿，全不在意。

    我长到能背起粪筐子时，就开始给家里的猪拔草了。放了学去拔，放了假去拔，这是我的家庭作业之中很重要的一项。那时的喂猪不像现在舍得喂粮食，主要靠吃草面和家里厨房产生的泔水。入了秋，地里和路边的青草们开始打籽儿了，草秆儿里的水分也少了，村子里的人们就开始拔草，然后晒干了垛起来。等到秋后或入冬时，就把这些干草用铡刀铡成两寸来长的疙节儿，再送到粉碎机里磨成草面，倒进猪棚子房的糠洞子里，这就是猪的“口粮”了。喂猪的时候，要掺上一些麸子或棒子面，要不猪不爱吃。花生棵子、豆棵子、山药蔓儿、白菜帮子什么的，也都能晒干了磨成草面来喂猪。

    为了喂猪，我曾多次和母亲拉着小拉车儿，步行二十五、六里地去石家庄酒厂拉酒泥儿和酒糟，也曾去大桥东的华北制药厂拉泔水，那是制药后留下的下脚料。这些都是猪喜欢吃的东西。但这样的机会并不多，队上的人家都排着队呢，抡到谁家了谁才能去拉上一趟。那时父亲常不在家，每回都是我和母亲拉着沉重的铁皮桶，一步一步地往回挨，特别是在爬防水埯的长坡时，要绷紧了绳子努力地坚持着，费出好大的力气来。

    在乡下，每年的农历除夕，家家都要贴上红红的对子迎接新年的到来。在贴这些对子时，必然要裁出一张红纸条儿来，上面写上“肥猪满圈”，工工整整地贴在猪槽子的上方。这寄托着农家对五谷丰登、六畜兴旺的美好、富足生活的期盼和渴望。